奇文共赏 钱理群致余杰的一封信
发布:佚名 时间:2009-9-29 14:07:00 来源:京翰教育中心 录入:Apple 人气:38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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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实,在这类问题上,早就有过惨痛的教训。毛泽东当年就大力提倡过这样的“圣人伦理”。他不是高歌“六亿神州尽舜尧”吗?他就是以“毫不利己,专门利人”的“圣人道德”来要求每一个中国人与知识分子的,强制人们“在灵魂深处爆发革命,狠斗私字一闪念”,进行“脱胎换骨的改造”。在这样的伦理观的统治下,每一个有“私心”的人都真的成了“罪人”,当年盛行一时的“早请示,晚汇报”,其中一个重要内容就是为自己的“私心杂念”而忏悔、请罪。──“六亿神州尽舜尧”的乌托邦理想就是这样变成思想控制与专制的。这难道还不够触目惊心吗?还可以再举一个血的事实:在五十年代的朝鲜战争中,由于指挥员的失误,曾有几十万的志愿军成了美军的战俘。其中有一部分经过英勇顽强的斗争,回到了祖国,却出乎意料地受到了严历的审判,依据就是所谓“圣人道德”:被敌
人抓住了,就应该杀身成仁,以死报国;你现要没有死,活着回来了,这本身就是“有罪”。惩罚是空前残酷的,多少人因此而家破人亡。我曾经为此而写过一篇文章,称之为“共和国历史上最可怕的一页”。这篇文章当然不能发表,但其中的教训是任何时候都不能忘记的。此刻我在向你──没有经历过那段历史的年轻朋友重述这一切的时候,我的心仍在颤抖,并且突然有一种恐惧感:当随着时间的流逝,血迹洗涤以后,历史真的会重演吗?
第三你的文章是以昆德拉与哈维尔的选择作对比来展开讨论的,而且明显地倾向于哈维尔,这都是没有问题的。尽管我并不赞成你将哈维尔称作“圣人”──坦白地说,我对“圣人”这个词有着本能的反感;而且我觉得你将“圣人”(这包含着一种道德的评价)与“智者”(这是一种知识的评价)对称,褒前而贬后,这多少有一点道德主义的味道,也是我不太赞同的──不过这都无关紧要,或者说仅是小的分歧。但当你推论到中国知识界的现实,我却产生了某种隐忧。不错,你也说了“钱钟书的学术成就和王小波的文化意义自然是不容忽视的”这样的话,而且你个人也完全有权利不选择他们的道路,因此对他们的选择提出种种批评──在我看来,任何一种选择都存在某种“陷阱”,因而是可以批评或者提出某种忠告的。你的批评意见中有的我有同感,有的则不敢苟同。比如,你把“专家”这种职业化身份的选择与现实保持一定距离的纯学术、文化研究的选择,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“学院派”学者的选择,判定为是这些知识分子“人格与精神资源稀薄”的表现,甚至断言他们“元神出窃”,指责他们的选择是“为了生存”而“放弃所有的原则和所有的承担”,这就很难让人接受。不排斥有的学院派的知识分子可能会有你所说的情况,但就整体而言,你的这一判断是缺乏分析,并不符合实际的。更重要的是,你这里遵循的仍然是“不是圣人就是罪人”的逻辑,于是你发出了这样的质问:“这样的知识对于特定时空内的‘中国’来说,是不是‘有机’的知识呢?”这里的意思是十分明白的:至少说当今的中国,是不需要学院派知识分子,以及他们所作的纯学术研究的;中国当代知识分子的唯一出路就是“走向哈维尔”。这样,你又把自己具有合理性的选择推向了极端。我于是想起了周作人的一个观点:“过于尊信自己的流别,以为是唯一的‘道’,(以)至于蔑视别派为异端”,尽管“原也成一家言,有相当的价值”,也会产生“许多流弊”。不管你现在怎么看待周作人,但他的这一提醒还是不可忽视的。
我还要谈谈历史的经验教训。在本世纪,中国知识分子中,一直存在着“革命救国”与“科学(教育、文化、学术)救国”的不同选择。到1949年,革命胜利了,新中国诞生了,这一历史的结果,几乎是顺理成章地对知识分子中的这两种选择作出了一个价值判决:
“革命救国”的道路实践证明是唯一正确的,而且具有道德的崇高性。许多学院派的知识分子都真诚地忏悔了:在革命者为国家流血牺牲时,自己却为了一己、小家的生存而躲在书斋里,这是有违良知的。正是这样的道德自责使许多知识分子“心悦诚服”地接受了“改造”,轻易地不否定了自己所从事的学术、文化、教育工作,认为那是“资产阶级改良主义”,是为反动统治服务的,不但一无可取,而且是有罪的。从这样的逻辑出发,最后推导为知识分子的原罪性:知识、学术本身就是无用而有害的──知识分子的不无真诚的自我反省,就这样最后陷入了文化专制主义与反智主义的陷阱。这也是血的教训:知识分子自有弱点,中国知识分子更有许多少根性,这是需要反省与批判的;但千万要注意,不能把这种反省与批判,变成对知识与知识分子本身的否定──当然,你的这篇文章并没有走向这样的极端。
这封信写得比我预料的要长得多,但我还要再说几句。你在文章中谈到了鲁迅,我自己也是不断地从鲁迅那里去吸取精神资源的。最近我也在反省自己的鲁迅观;或许我们在强调鲁迅的怀疑主义,他的精神上的沉重面的时候,对他的理想主义的生命的亮色注意得不够;我们在突出他的批判的尖锐、激烈、不留情面的时候,对他精神气质中的宽厚的一面有所忽略。而这种亮色与宽厚更可能是构成他的生命的“底气”的东西──“底气”是我最近考虑得比较多的问题;在好几篇文章中我都提到《红灯记》中李玉和的那句话:“有妈这碗酒垫底,什么都能对付。”在我看来,鲁迅正因为有了这样的亮色与宽厚作“底”,他无论怎样悲观与愤激,都不会走向极端──正因为如此,鲁迅才一再提醒人们,对那些故作激烈的言词要保持高度的警惕。我想,这对我们大家都会有启示作用。记得我们在一次交谈中,我提醒你,在对一种社会文化现象作批判的时候,言词不妨可以尖锐一些;但在批评具体的人,特别是指名道姓地批评时,则要谨慎,要充分地考虑到批评对象的复杂性、多面性,批评要有余地,不要只图自己说得痛快而有意无意地伤害别人,也就是说,既要坚持原则又要宽厚待人。你对我说,你的内心深处,其实也有宽厚,甚至软弱的一面,这我是相信的,有你的一此散文为证。因此我希望你在今后的写作中,更好地调动与发挥自我生命中的各种因子,既要保持批判的激情与锐气,又要以对人的宽厚与理解作底;在坚持某种选
择的同时,不但不要轻易地否定不同的选择,而且自己也不妨从这些不同的选择中吸取有益的养料。你知道我是最尊崇鲁迅的,并不认同周作人的选择;但我仍从周作人那里得到了很多东西,据我的经验,以某一种选择为主,同时对他种选择有所择取,达到互补,这对我们自身思想、人格、性情的健全发展是大有好处的。──当然这仅是供你参考而已。
其实,我上面所说的一切,不仅是与你商讨,更是对自我的一种反省,或者说是一种自我警戒。很希望能听到你的意见。这封信当然不准备发表。如果你愿意,也可以给摩罗等朋友一阅,或许能引发出某些讨论。